21世纪的亚洲与世界——李光耀
2005年08月08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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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08日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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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亚洲与世界——李光耀
1996-09-04

  21世纪的亚洲与世界

  (1996年9月4日下午)

  新加坡内阁资政、前总理 李光耀

  1.21世纪的亚洲将恢复它在世界上的地位。过去30年的发展使东亚人民,包括中国人民在内,有理由对未来感到乐观。只要不发生重大而不可预见的灾难使中国再次陷入混乱、分裂和军阀割据的局面,中国人民重新组织、教育和训练自己去充分利用现代科学技术就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中国将利用工业国家和新兴工业化国家的投入,加快发展步伐,迎头赶上,先实现全面工业化,继而成为一个高科技社会。这个目标倘若不是在50年便是在100年内就能实现。

  2.如果东亚在今后10—20年里继续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与合作,亚洲将会全面改观。但也存在气氛改变和由于东、西方之间以及东亚国家内部产生分歧而导致注意力分散的危险。这种情况将驱散上述乐观情绪,扰乱目前合作与发展的努力。我们必须注意防止出现这种局面。

  3.根据目前的增长率推算,到25年后的2020年,东亚的国内生产总值(GDP)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将占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40%,而北美占18%,欧盟15国占14 oA。①经济地位的变化还将带来态度上的相应改变。

  4.300年来,欧洲人以及后来的美国人支配着世界。他们在科学上有所发现。他们的生活水平最高。他们的艺术、生活方式、食品、服饰及娱乐方式在全世界都占主导地位。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西服、领带现已成为日本人、中国人、朝鲜人、东南亚人和非洲人广为接受的通用服装。除了在宗教和正式场合,我们全都放弃了传统的长袍。① 万亿美元(按购买力平价计算)??????????????????说明:东亚包括:日本、新兴工业化3国(地区)、东盟4国和中国。

  北美包括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

  括号内的数字是占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

  美国的快餐、汉堡包、比萨饼、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风行全球。亚洲过去对欧洲和美国的敬意源于欧美在技术和经济方面的绝对优势。西方大众传媒借助于这一优势发挥影响。西方的这些东西充塞了亚洲的电视、广播和报刊等各种传媒。美国的卡通片、纪实片以及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将外部世界带进了我们的客厅,美国的喉舌按美国的框框向亚洲人解释事件的涵义。所有这些都是内在力量的外在表现,这种内在力量为全世界所承认。

  5.日本人是首先赶上美国人和欧洲人的非白种人。在某些领域,如钢铁、化肥、机械、船舶和汽车工业等方面,日本人已经领先了。他们还控制了全世界的手表、照相机、半导体芯片以及家用电器(电视和录相机)市场。日本人的管理方式,如JIT(最低库存)制得到认真研究以降低成本。他们还生产出了横扫世界的新产品,如随身听。日式寿司屋和El式餐馆遍布东亚和欧美。他们的木屐现已风靡整个东亚。日本的成功使南朝鲜、台湾、香港和新加坡大受鼓舞,而他们的成功接着又推动了东盟诸国以及后来中国和越南的发展。东亚人现在知道,只要有时间,只要有从事贸易、投资及技术转让的机会,他们照样能实现工业化并赶上西方。这种自信源于他们领悟了西方借以领先的种种因素。有了这种自信,我们也能成功。

  6.随着东亚的发展,东亚人民将掌握大众传播媒介和亚洲的影视广播新闻,评论员将从亚洲人的角度向我们解释世界大事。但这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实现。最不可能实现的是取代英语在全世界的统治地位。大英帝国在200多年的时间里把英语推广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美国人继承了这种语言。此外,对于外国人来说,要掌握汉语这类亚洲的声调语言实在太难,何况中国人自己也正在学习英语。

  7.30年后中国将在经济和军事等硬功夫方面强大起来,但要在文化即软功夫方面取得影响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在一个处于核威慑之下的世界上,武力的作用是有限的。软功夫,即文化影响力,特别是通过电视、电影以及技术更加先进的文明的无形力量所产生的文化影响力,在国际事务中正变得与硬功夫同等重要。软功夫只有在其他国家羡慕并想赶超那个国家文明的某些方面时才能获得。在其他国家想要这样做之前,该国的文明必须首先被视为是出类拔萃的,它还必须是开放的,从善如流,慷慨大方,使人们容易接触其中的知识与文化。美国的援助和投资帮助了许多发展中国家,这正是美国软功夫和前苏联软功夫的差别之所在。学会俄语并不意味着打开了通向任何知识宝库的道路,俄国人并未打算与全世界共同分享他们的知识。然而掌握了英语,人们就可以获取广泛的科技、技能、经济和文化资料,正是这一点每年吸引了数十万外国留学生前往美国。

  8.然而,随着东亚的发展,亚洲的文化、传统和价值观将重新得到肯定。亚洲人已经从西方学到了东西,他们再也不会总是追随西方,无论是在快餐食品还是时装、服饰、鞋及化妆品方面都再也不会了。这种自信的回归将在具有多元文化的整个亚洲大陆出现。世界将因此而变得更为复杂,更有意思。刚开始时,在美国人和欧洲人适应并接受必须面对一个更加自信的东亚这一事实之前,将会出现一些摩擦和不快。

  9.东亚要保持快速增长,必须维护和平与稳定。繁荣的不断发展要求东亚国家,特别是中国的所作所为,不致使美国和西欧认为,东亚实现工业化和强盛起来之后,就会对西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雪200多年来亚洲人遭受的冤屈和耻辱。这是一种目光短浅的态度。像中国这样成熟的文明应该不致心胸如此狭隘。过去不公正的世道已经结束。未来的世界将由东西方共同负责——由于技术的进步,世界已经变得很小。各国必须学会相互调整、相互适应,即使双方意见不同时也应如此。

  10.美国的人权和民主组织希望中国按照他们的模式发展。这个模式就是:一个繁荣、自由的市场经济,伴之以多党民主制。再加上彻底的言论和新闻自由,等等。这是美国人自己的意识形态,现在他们将它上升为一种教义。但是在现实世界中,每个国家都受其历史和传统的制约。中国将遵照自己的历史和传统,用自己的方式求得发展。

  11.中国要达到日本、美国和西欧那样的技术水平,必须首先尽其所能地为全国人口提供教育服务。经过两代人,大约50年的时间之后,约有三分之一的中国年轻人将成为大学或高等技术院校的毕业生。他们必须熟知世界,并同世界各地的同行保持经常联系。中国将会看到,不付出无法接受的代价,要想切断本国与全球信息网络的联系是非常困难的。今天的互联网络只是未来网络的先行者。因此,50年后,这样的一个中国需要以不同的方式来管理。、在信息时代,任何国家要想成功,都需要很好的管理手段。当中国的经济发生如此深刻和范围广泛的根本性变化时,中国绝不会保持原样不变。但是,中国的政治制度只能由中国人自己而不是由外部集团来决定,不管其出自何种良好的愿望。

  12.美国人担心的是,当中国能与他们i的突出地位抗争之时,他们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为此担心的不仅是美国,还有亚洲许多中小国家。他们担心中国可能想要恢复其在几个世纪前的帝国地位,担心自己被当作附庸国而不得不像过去数个世纪那样向中国纳贡。

  13.中国可以在几个重大问题上采取建设性和合作性态度,丽不致危及其主权或国家统一。美国,事实上许多国家都担心核扩散问题。当中国同意不向没有安全保征的核计划提供援助时,所有国家都备受鼓舞。中国的邻国愿意中国在地区和全球安全计划中进行合作。我们希望中国被接纳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这样,中国便可受到我们都已接受的多边规章的制约。对贩毒、全球变暖和国际恐怖活动等世界性问题,中国的合作是必要的,并且具有保证作用。

  14.中国应当谨慎,要看到西方有一些人对中国不怀好意,东亚也有一些人对一个强大的中国从心底里怀有恐惧。如果这些人看到中国停顿,乃至失败,从而延缓它强盛发达起来的步伐,无力打破现有世界秩序时,他们不会感到悲哀。那么,哪些问题能让他们找到缺口,给中国下绊子,使其停顿、乃至失败呢?一个是与违反西方人权和民主定义有关的中国国内问题。他们往往抓住这些问题作为大棒打击中国,迫使中国处于守势和道义上的劣势,以降低其在国际上的地位和影响。但在人权和民主问题上,他们至今未能将全世界动员起来采取集体行动反对中国。他们需要抓住一些中国触犯外部世界的行为来大做文章,从而使欧洲人站在他们一边。

  15.另一个可能是香港问题,再一个则是台湾问题。在这两个问题上,他们有机会使之“国际化”。世界之所以对香港和台湾有兴趣,是因为他们在世界经济中,特别是1978年中国实行开放政策以来,扮演着关键的角色。香港一直是外部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进入中国的最佳渠道。

  16.这些不友好的人怎样才能利用香港和台湾问题呢?任何鲁莽、高压或明显的蛮横行为都会在香港或台湾引起愤怒或恐惧。这样做就会出问题,成为他们借助传媒来加以利用的突破口。在这两块土地上居住的都是中国人,其中,香港人口600万,台湾2100万。但是,由于多年的分离和西方、特别是美国的影响,他们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如果中国处理不好香港或台湾问题,它将付出高昂的政治和经济代价。如果中国的所作所为在香港和台湾的中国人中引起愤怒和恐惧,它们就会被别人所利用。因此,在香港和台湾问题上,采取耐心、平心静气和渐进的政策是最佳选择。

  17.香港回归中国将是明年新闻媒介关注的一件大事。香港的600万中国人要适应主权从英国交还给中国这一现实,要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同中国联系在一起的现实,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他们在理智上承认,从1997年7月1日起主权必定归还中国,但他们仍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来适应新的现实:从前大权在握的英国官员们如今却无足轻重,与香港毫无干系了。他们还需要时间来体会,虽然美国新闻媒体可以挑起美国公众和国会的关注,但他们并不能改变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事实,决定香港命运的是香港特别行政区的行政长官和北京的领导人。中国有充分的时间理顺这件事情,可以让每个人包括抗议者和持不同政见者有时间去适应。待到一时的狂热和激动沉寂下来之后,香港人就会认识到,决定他们未来的是中国的经济政策。抗议者和持不同政见者如果打翻了其他人的饭碗,就不可能发展起来并得到支持。律师要有人打官司,医生要有人来看病,电视和报纸要有人做广告,商家和人们要在香港继续做生意而不是进行无休止的抗议,否则对做生意没好处。中国可以等待,让地理上的接近和经济实力去重新统一香港人的思想和态度。

  18.世界传媒的兴趣将转向其他重要问题。除了在1997年7月1日前后的数天或数周内,香港并不是世界关注的中心。

  19.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同样可以耐心等待,因为中国也有充分的时间解决这个问题。台湾不可能赢得独立,即使美国人希望它独立也办不到。台湾想违背一个团结一致和经济强盛的中国之意愿去搞独立,这是不可能的。和平圆满地解决这个问题,关键在于要有一个团结一致和经济强盛的中国。我相信那些有影响力的美国人所说的话,他们告诉我,克林顿政府已向台湾领导人明确指出,美国不会支持台湾独立,而是支持台湾维持现状,即一个不是独立的台湾,一个不用武力而通过和平手段最终实现统一的台湾。

  20.与此同时,让台湾通过对大陆投资来扩大贸易而繁荣起来,这对中国有利。使台湾的高雄成为中国集装箱转运中心将对统一不无益处。中国的港口尚不具备集散中心的作用。经济实力仍将决定未来,武力只是在威慑外来干涉和入侵时才有用处。

  21.许多国家担心中国军事力量在今后10—20年里将大有增长。中国在经济上取得了长足发展,足以将人民解放军建设成为一支现代专业化的作战力量。台湾领导人清楚,从长远看,他们无法与中国的能力抗衡:当中国的经济以每年8~9%的速度增长时,只有2100万人口的经济实力根本无法与12亿人的经济力量同日而语。

  22.海峡两岸进行军备竞赛完全是浪费,根本没有必要。但是如果中国加强军事力量遭到误解,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发生。中国不应该让美国或欧洲找到理由来向台湾提供更多的先进武器。中国可以指出,美欧向台湾提供的精密武器越多,中国就越有必要提高其武器的水准。中国应该鼓励其邻国去劝说美国和欧洲不要在海峡两岸加强军备问题上加大赌注。

  23.这种鼓励手段就是中国增加其国防态势的透明度。透明度可以减轻邻国的恐惧,消除中国对世界是一种威胁的影射。1995年11月,中国发表了一份防务白皮书,保证中国将维持本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环境。美国和日本欢迎中国增加透明度的这一举措。但评论家们仍不满足,认为该白皮书在中国的军事开支方面讲得还不够明确。我相信中国能够更透明一些,就像日本或美国那样。中国应该公开说明它拥有什么武器,以及在今后5—10年内,中国为了提高防御能力还希望获得什么武器,不要留下凭证让人指责中国是一种威胁。只要中国同时公开说明它将在地区和全球安全中发挥何种作用,就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24.完全公开其获取现代化武器的意图,中国不会损失什么,反而会得到很多。联合国大多数成员国,包括美国在内,都已接受了一个中国的原则,即中国和台湾是一个国家,共同享有国家主权。在这个问题上,外国不友好势力所能利用的并非中国的内部问题,而在于中国能影响到香港、台湾或邻国的那些领域。关系处理不好,无论是同南韩还是日本,或是东盟、印度、缅甸,或是斯普拉特利群岛,都可能带来沉重的代价。斯普拉特利群岛是特别棘手和敏感的领域。这个问题涉及几个东盟国家的主权要求,应该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规定,通过和平协商和谈判来解决。在最近召开的雅加达部长级会议上,东盟国家对中国宣布领海基线一事表现出来的关注,就应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j还有许多国家认为,通过斯普拉特利群岛的海上和空中走廊不应关闭。如果这些问题不能以一种极其小心谨慎的方式予以解决,东盟与中国目前的友好关系将会重新回到过去几十年的棘手状态,当时中国曾支持东盟许多国家的游击队起义。如果我们继续扩大本地区内的贸易、投资与合作,我们都会从中受益匪浅。

  25.西方大多数分析家认为,中国的崛起会导致当今世界秩序失去稳定。中国有能力显示,到2020年,这个拥有13亿人口,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不到美国1/4的繁荣大国,只会比一个拥有13亿人口、贫穷和不稳定的国家对世界更加有利。中国和东亚其他地区的发展将为西方提供机遇,经济上和战略上都会取得更好的全球平衡。在诸如联合国维和行动、反对恐怖活动和国际毒品走私、援助受灾国等全球义务方面,西方承担的责任比现在将有所减少。中国将要为“全球共有”的东西,如海洋、外层空间、大气层以及南极等承担自己的一份责任。如果中国不成为一个有利于维护现状的大国,不关注全球贸易体系、核不扩散以及所有其他有利于实现一个稳定而更加美好的世界的问题,它就不可能繁荣起来。

  26.中国和东亚的复兴将给全世界重新注入活力。西方和亚洲的文明将以其不同的长处在许多领域产生协作的合力。当罗马帝国衰落之后,权力从地中海转移到北欧,欧洲世界并未走向终结。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欧洲遭到严重破环,美国的慷慨和技术将欧洲与非共产主义世界带到了新的高度。东亚和中国的兴起,不会带来黑暗的中世纪。美国确有社会问题,但没有衰落的危险。它拥有大量的人才、知识力量以及掌握各种前沿知识的科学家。中国需要吸取美国、欧洲和日本的精华,以便提高科技能力。与这些国家发展相互关系将给中国的文明注入新的活力,反过来,中国也会给西方注入新的能量与活力。

  27.总的来说,我对21世纪的亚洲和世界充满乐观。


(责任编辑:杨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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