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月中旬到5月7日，过去的三周，孙广跃“内心感觉到了从来未有过的滋味。”

　　4月15日，非政府组织香港大学师生监察无良企业行动(SACOM)发布一份调查报告，将玖龙纸业(香港上市公司)定性为“血汗工厂”、“港企之耻”，并列举了其五大“罪状”：工作环境危险；以大幅减薪及降职的方法迫使工人自己辞职；“辅助工”不被当成正式工；工人福利待遇差；《员工手册》上共有87条罚款条款。

　　玖龙纸业2006年在香港上市，在广东东莞以及江苏太仓开设了两家工厂，是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大包装纸生产企业。高峰期时，该公司市值曾高达千亿港元。现在，重庆和天津两个基地也在实施中。

　　报告指责其工作环境危险、“点血成金”等行为的“发生地”就是孙广跃所在的原料车间。

　　八年前，孙广跃从安徽老家来到广东省东莞麻涌镇的玖龙纸业。当他从朋友关心的电话中知道此事后第一反应就是“震惊”。“我什么时候成了现代包身工了。”拿着东莞当地平均工资两三倍左右的薪水，孙广跃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为了让亲戚朋友不担心，他的电话费也因此上涨了不少。

　　5月7日，玖龙纸业打开了东莞基地的大门，记者们心中的疑问也随着调查的深入有了较为清晰的答案。

　　观察：陈细兰与孔祥鸿

　　记者在采访中见到了湖南妹子陈细兰。

　　陈细兰在湖南的一家国有企业工作了二十年，离开国企后来到了东莞，在玖龙工作已经是第九个年头。在她的眼中，玖龙纸业应该是自己能够待到退休的地方。

　　“我的徒弟在别的厂子当了主管，收入才和我差不多，你说我会去别的单位吗？”吸引陈细兰留在玖龙纸业的不仅仅是工作，还有生活。每个月的职工活动，陈细兰都是积极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到了年底的晚会，工会还会把她临时调出来担任集团公司春节晚会的组织工作。

　　对于一些媒体的负面报道和非政府组织的报告，陈细兰感到“很意外”，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厂子外边经常会有陌生人来，但他们大部分是想来玖龙挖人的，没看见有学生来做调查。”

　　与打工者陈细兰一直站在玖龙的立场相比，作为从事工会工作并在广东享有较高声誉的广东省总工会副主席孔祥鸿来说，他对玖龙，确切地说对张茵的态度，前后有很大反差。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孔祥鸿曾经就《劳动合同法》的相关问题提出与张茵“探讨”，并明确表示不同意媒体报道上刊出的张茵的观点，遭到张茵婉拒。

　　4月下旬，当媒体爆出玖龙纸业东莞基地的劳工问题时，孔祥鸿对此也是深表忧虑。

　　因此，事件发生后，孔祥鸿在24日之前就指派相关工会工作人员到玖龙东莞基地实地调查。当调查人员回来汇报时，他再次感到疑惑：调查的结果怎么与原来得到的信息差别这么大？“调查员反馈称，玖龙的员工待遇非常好，每个月补助给工人150块钱的伙食费，在食堂可以刷卡吃饭。”

　　为了慎重起见，孔祥鸿亲自去了一趟玖龙纸业东莞基地，他看到的是：安全、整洁、高度自动化的生产车间，标准化的员工住宅、食堂。中午他还在该厂食堂吃了饭，“觉得很不错”，“员工宿舍也很好。广东省职工宿舍人均不低于2平方米，而玖龙纸业30平方米的宿舍只住3到4个人，最多也就8个人”。

　　记者走访了玖龙纸业东莞基地的工厂、食堂和宿舍楼，与孔祥鸿描绘的相差无几。宿舍楼中间的运动场环形跑道、旁边的游泳馆给人一种回到大学校园的感觉。

　　交锋：有错不等于“血汗工厂”

　　风暴中心并没有想象的平静。

　　处于整个事件中心的玖龙纸业董事长张茵，在5月7日接受记者专访时，言语之间仍可见她在极力地压抑自己内心不平的情绪。“我承认我存在不完善的地方，但你要给我时间。”张茵说。

　　张茵表示，自己在工厂管理上存在漏洞和不足，“其中93％的员工的福利待遇是优于国家规定的福利标准的，只有7％的员工在福利待遇上的管理还存在着漏洞和不完善之处。”

　　张茵解释说，由于企业快速发展，配套跟不上，公司有大约7％的员工不能在公司享受中午有补贴的午餐，还有数量更少的员工没有入住员工宿舍。

　　此前，也有媒体质疑，这个7％涵盖了《劳动合同法》实施前，玖龙就开始从劳务派遣公司引进一些辅助工，但这些辅助工都对他们的待遇和福利有所质疑，不能同工同酬。

　　对此，玖龙纸业人力资源总监翟皖蓉解释说，因为企业发展太快，加上去年下半年开始的与新劳动合同法相协调的管理改革赶到了一块，这才从劳务派遣公司引进工人，保证同工同酬。为避免劳务公司克扣工资，玖龙纸业与劳务公司和建设银行签有协议，工资由银行监管代发，以保证职工权益，同时，按一定标准补贴给劳遣公司作为费用。

　　关于SACOM和媒体关注的五个问题，在5月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玖龙纸业给予了正面回应。

　　“2007年东莞市社会平均月工资标准是960元，玖龙辅助工的待遇每月都在1500元到2400元之间。”张茵说，玖龙纸业成功的关键是找到了“变废为宝”的商业模式，将废纸循环再生利用，而非靠苛待员工积累财富。

　　记者从玖龙纸业副董事长兼行政总裁刘名中的介绍中了解到，玖龙员工成本只占生产经营成本的2.3％、营业成本的4.7％。这也验证了玖龙纸业是一家资金密集型、技术密集型而非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判断。

　　对于工伤，据玖龙公布的数字，玖龙事故率远远低于地区的平均值：广东省2007年全年亿元产值工伤率和伤害率分别为1.75和1.83，而玖龙2007年全年亿元产值工伤率和伤害率分别是0.73和0.76。

　　此前，广东省总工会、广东省造纸协会、广东侨商投资企业协会因此进驻玖龙纸业进行调查。广东省造纸行业协会副会长吕永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与造纸业同行相比，玖龙纸业技术和设备都非常好，“但是，造纸行业的特性决定车间不可能很整洁”。

　　“环境是优于发达国家的，因为这些废纸已经在国外经过了第一次挑选处理，并通过了国家有关部门的严格检查和消毒，工厂只需要再做简单的预处理。除此之外，工厂还严格按照OHSAS18001的标准，根据不同的工种和环境，适当为员工配备了相应的劳保用品，如安全帽、劳保鞋、手套、耳塞等。”张茵说。

　　关于“以罚代管”，玖龙纸业也给出了明确回应。据玖龙纸业人力资源总监翟皖蓉介绍，旧的管理制度中的确有对员工的违规违纪行为进行扣款的规定。2007年9月修订制度时已经取消了罚款，由于制度修改涉及面广，这个规定今年过完年才正式公布。取消罚款制度后，工厂还制定了一个扣款返还的政策，只要员工在6个月内表现优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过去的扣款全额返还。如今工厂已经逐步返还了部分扣款。

　　反思：不能承受之重

　　记者从大学师生监察无良企业行动(SACOM)官方网站了解到，SACOM是一个香港民间团体，成立于2005年6月，主要由大学师生组成。

　　国际上有一个通行的标准，“血汗工厂”一般指“不签合同、黑工、不买保险，强迫加班加点，劳动生产条件恶劣，没有生命的保障。或者说工资是克扣的，或者是严重的低于政府的最低工资。”

　　孔祥鸿认为，玖龙纸业管理上存在问题，但不能因此就说是“血汗工厂”。况且，“香港大学生的调查是不全面的，没有进入企业也没有与企业管理人员、工会干部接触，没有到劳动管理部门查阅有关玖龙纸业劳动合同、各项保险缴纳情况，虽然有些所谓工人访谈，但无法确定这些情况提供者是玖龙纸业的职工。”

　　国际投资者和国际客户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于玖龙事件的看法。4月29日，玖龙纸业完成了3亿美元的融资。这也是国内民营企业首次在国际资本市场成功发行投资级债券。另外，几天前，玖龙在越南年产50万吨的项目也正式签约。这也正好解释了在媒体披露这份报告后的20多天里、玖龙为何保持沉默。

　　据了解，虽然SACOM不仅向媒体透露了这份报告，而且还把报告送给了玖龙的大股东以及玖龙的大客户，并呼吁玖龙的投资者重新评估这家企业，也呼吁玖龙的客户抵制他们的产品。但据记者调查了解，整个玖龙的运转并没有因为这份报告受到影响。包括可口可乐、耐克等对自己合作伙伴企业社会责任都有比较高要求的客户，并没有提出修改合同的计划。

　　“即便玖龙纸业存在一些不足，但我们让他整改，也是让他办得更好，而不是把他办死”。孔祥鸿在调查作出初步结论时说。

　　有深圳媒体同行告诉记者，玖龙风波发生后，报社曾派他进行跟踪采访，但由于无法得到核心信息，而仅凭外部调查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因此一直没能发表相关作品。“东莞一直以来给外界的印象是劳动密集型企业扎堆，现在又赶上国家法律调整。多事之秋，玖龙就成了一个符号和靶子，承担了它不应该承担的东西。”

　　对于香港大学师生发表监察无良企业行动报告的行为，张茵表示赞赏其活力、勇气和社会责任感，不过希望他们在今后的调查与报告发布时，多做一些实地调查、行业比较和深入了解，要对一个有上万员工、过千客户的企业负责任地做出客观、公正和理性的评价。（杨朝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