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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本期“权益热线”与您见面的时候,杨扬,福建省政和县政和一中的语文老师,作为政协委员正在出席政和县政协会议,她的提案源自于她23天的打工亲历和去年对八个乡镇20个村庄的走访——《政和农民调查》。
女工的权益保护一直是我们关注的焦点,但杨扬的视线已穿越性别,她忧患与焦虑的是打工者这个群体,以及那些留在土地上的农民——老人和孩子。杨扬的描述让我们如此靠近外出打工的农民姐妹和兄弟,她的体验和思考透露出的不仅是她身为政协委员的责任,更多的还是情感,是与农民血脉相连的那份情。几天前,我们的记者专程走访了杨扬,多层次地为读者呈现杨扬的世界。
当前,新农村建设的热潮正在兴起,正如杨扬所描述的“在广袤的农村大地上,那些亮点斑斑驳驳,正在顽强地扩大着。”
全国两会召开在即,农民工的权益问题必将会得到更全面的关注。对此,我们充满期待!
我的“寻亲”之旅
——福建政和农民调查
2006年暑期,我进行一次“寻亲”似的农村调查,对象是本县外出务工和留守在家的农民与他们的家庭。去年秋天,高一语文课,讲到《包身工》一课时我问学生:“带工老板对乡下小姑娘描述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一位学生说:“天堂。”
我为学生说出的这两个字再一次感到震惊。我第一次面对全班54双渴望从我嘴里印证答案的眼睛无言以对,班上就有学生的亲人在上海打工。
从“包身工”到农民工,时光流转到21世纪,然而,这两个时代的农民对城市的梦想何其相似!只不过,与课文中的包身工相比,当代农民是自觉自愿地结伴涌入天堂般诱人的城市,在风起云涌的市场上,在紧张忙碌的流水线上,在亲友老乡的作坊里,渴望自己农民的命运由蛹到蝶的一变。渴望自己千里之外的家人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城里人一样的“体面”日子。但城市真能给予他们这一切吗?亲历之后,我很困惑。
我的着眼点很小,仅仅是闽北农村,特别是我生活和工作的拥有23万人口的政和县。去年的一天,校友小月来看我。她的话让我震动,并感到痛苦,最终促使我下决心做农村调查和去老乡们“漂”着的城市做一段打工体验。
小月所在的上海某电子公司的一条流水线有400多名女工,几乎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村,初中文化。订单多的日子里,她们没日没夜地加班,一天要干到十七八个小时。冬天很冷,年轻的姑娘们把热水袋靠在手臂上取暖,繁忙中她们的手臂渐渐失去知觉,被热水烫得伤痕累累……
低廉的劳动力
2006年7月13日晚,我登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去品尝我的父老乡亲们所梦想的天堂的滋味。
15日,在徐汇区找到一家印刷厂。很小的车间,包吃包住,底薪600元,熟练以后计件。我被告知必须做满一个月才能拿到工资。
16日早上8点开始上班,上了一周班的小金是我的师傅,她教我干活的同时告诉我:每个袋的价格是十几元,付给工人的工资每个1角,质量要求很严。相比之下,工作环境却过于简陋。吊扇不能开得太大,有时候不能开,因为产品是纸质的。空调,那是不可能有的。凳子非常有限,有一张凳子上面还贴着“孙丽”,但她在刷胶,不得不站着。吃饭的时候,我想坐一坐,但是孙丽抱歉地从我这里要回了凳子,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极胖,持续地站立,脚也肿了,到晚上连走动也不能了。
中午12点午饭。厨房在车间南面,昏暗潮湿。我进去拿了我的一份:较大的一碗饭,一小碗菜,两样青菜混装在一起。
午饭后,工友们在工厂外面的路上站了大约十多分钟。大家不待招呼就回到流水线上了,直到晚上6点,下班后立刻吃晚饭。通常情况下,晚饭后在路上站一站便开始加班,到晚8点,很紧凑。我不能忍耐粗劣的食物和这样日复一日的劳动,但流落都市的她们又能有多少选择?
工友姐妹来自四面八方,都只十八九岁。大家都说能找到一份工作安顿下来,就感到很庆幸了,根本顾不上谈工资和住宿。她们在这个厂干得都不长,刚来一两周或者一两个月,半年已经算长,拿计件工资的人常常做不到600,只有三四百块。
来自苏北的秋霞原来的住处在离工厂不远的城郊,一条又脏又臭的黑水河边上,那里住着许多外地来的民工。不到4平方米的地方月租是300,三人合租,共睡一张单人床。但这样低的租金也住不起了,大家把秋霞的东西挪到了厂宿舍。宿舍就是在车间的边上另外搭盖的通铺,男女隔开,每个人睡觉的位置倒是自觉固定的。晚上,姐妹们在通铺上憧憬着将来嫁个好人,不用在流水线上卖命了,一天机械、繁琐、紧张的工作很快让我抬不起眼皮……
“这里毕竟是上海”
7月18日,我到达上海郊区的人造板材厂,厂房明亮、宽敞、气派,工人宿舍是崭新的三层楼,还有夫妻房,提供给同时在工厂打工的夫妇。在午饭后洗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位年轻的工人,他的腰和后背上长了好多霉烂的疮,我暗暗惊讶。
下午两点,我换上厂服,戴上口罩,进了车间。我的师傅老杨是一位40多岁的大姐。她说:“我们女工的工作都比较轻松,在配料车间。”老杨说轻松的工作是称石料,每桶80斤,按单子配好,然后搬到拖车上运到生产车间。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和白色的粉尘。我每隔一段时间要到外面去换口气,口罩闷热,但不戴却万万不行,我感到窒息和晕眩。称完四五千斤石料,汗水早把工作服湿透,全身也蒙了一层白灰。
晚上九点,我去找我们县澄源乡一个姓许的工人。他的脚同样长着我中午看到的烂疮,整个小腿都布满了,甚至延伸到大腿,他说是固化水烧的,生产线上的固化水总会溅出来。沾药水的皮肤奇痒,一抓就烂。
师傅们说我做一个月就会习惯臭味和辛苦了。但是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工厂。
从人造板材厂出来,顺路去了纤维板厂。十多个兄弟姐妹都是政和人。在满是粉尘,又脏又黑的车间里,我问:“你们不觉得这里很苦吗?”他们回答我:“这里毕竟是上海。”
“忙起来谁还顾得上冷暖?”
7月20日,我请小月帮我混进了她所在的上海郊区的一家电子公司。
当我在流水线马不停蹄地忙碌了一天,抱怨天气热的时候,那些正值花季的姑娘告诉我,气温不算高,有时候车间温度会达到40度,那才叫热死人。我逮着机会问及冬天手臂烫伤的事。她们居然对我抱怨辛苦很不屑,她们说:“出来做事,哪有不苦的。忙起来,谁还顾得上冷暖?”
当生存都是问题的时候,冷暖、权益又算什么呢?
在石狮一家印花厂,刘剑峰坐在我对面,神色黯然。他已经结婚了,妻儿均在老家,过年才能回去。而且,他要等到过年才能拿到工钱。像这样的小私企,石狮多如牛毛。工人年初从家里来,进入一家私企必须要做满一年,除非病重不干,否则你拿不到工钱。刘剑峰初来的时候,找了一些工厂因为不太适应,有的做几天,有的做一个月到几个月。辞职要工钱的时候,反而被老板骂。“没有多少钱,我也就算了,可干了好几个月,工钱怎么能不要?但就是白白地被克扣了,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承包者的妻子,当时也在一台机器上做事,我跟她聊起这件事,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她丈夫也是到年底才拿钱的。要用钱,跟工人一样先跟老板支取一些生活费。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一旦进入一家工厂便没有了人身自由。不是别的,钱会牵着你的鼻子。一些大厂,采取压一个月工资的办法。
8月1日,我到石狮。石狮是我国东南沿海著名的服装及原辅材料集散地之一,用“铺天盖地万式装,有街无处不经商”描绘,不算过分。夜晚,仰望那些楼房,大大小小的加工车间,灯火通明,机车哒哒。石狮有一条街,招工的厂家都聚集在那里,招工的比找工作的还要多。我说自己什么也不会,要找一份学徒工,一家招工的人居然说可以,他说我可以很快学车一些简单的东西,每月600元。
我的年轻的老乡们,从早到晚忙碌在石狮服装厂的流水线上。
大阿香和叶泓都是我在服装厂做工时的师傅。这家厂生产的休闲裤是一个不错的牌子。有十几个政和姑娘和小伙子在这里。厂里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半到六点,晚上通常要加班,六点半到十一点多,甚至更晚。师傅们告诉我,现在还只是淡季,真正忙的时候在春节前。难以想象,现在这样,春节前要忙到什么地步。
这种长时间耗费眼力、精力的活,年龄稍长和身体素质稍不好是不能够适应的,特别是夜班,紧张的工作以后,整个人都飘荡起来,意识也很模糊。大阿香和叶泓对我说的话跟人造板材厂师傅是一样的:“你做一个月会适应的。”
两夜一天,我回到住处。有好几天,入睡成了非常艰难的事。一闭眼,全都是缝纫机的感觉,线和针哒哒地车过脑门。
学校提前开学,8月7日我不得不匆匆结束调查回到县里。
9月1日正式上课那天,一位女学生哭着对我说:“我妈妈走了,去上海打工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斑斑亮点正在顽强地扩大着
农民工的事,其实也是我的家事。但我既改变不了家事,也一直无法了解农民为什么不留在土地上好好耕作,而非要受苦受累,折腾外出。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执著?本地企业招工难时,干部们也感叹优秀劳动力外流。但是他们中许多人曾经希望农民走出去,希望农民快速增收,解决令人窒息的贫困;希望农民开阔视野,加快转变观念。但是转而面对农村建设时,他们又感叹农村人才的匮乏。年轻人都走了,谁来建设农村?农村的事谁来做?
11月1日,我和镇前镇一位副书记去下园村新区,我望着十来座林立起来的高楼,赞叹这个村的农民终于富起来时,这位副书记说,穷的人还是有的,低保户仍占10%。这是一个经济较好的村子,总人口2378人,外出人口为800人,比起其他村子外出的人口较少。村主任姓叶,毕业于县党校大专班,在家乡办厂,村里已经有好几家村民办的厂。为了管理好村务,他没有接受朋友的邀请到去上海打拼,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努力地建设着自己的村子。
除了下园村,我在许多村子都能看到亮点。去年,政和县政协组织了三个小组开展调研,课题是破解高山区农民收入难问题,我是其中一个组的成员。一路上,我为我看到的每一个“亮点”深感欣慰。在农村,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同样薄弱。但在广袤的农村大地上,那些亮点斑斑驳驳,正在顽强地扩大着。
只要生活继续,家乡父老乡亲注定还会不断地经历成功或者失败,对于他们,代价也许是必须的,但不知在通往梦想和幸福的道路上,他们还要走多久?农民工问题需要怎样看待?那些留在土地上的人,留守老人、留守的妇女和孩子,他们的生活需要怎样的帮助?这些问题,我,一个女人,一位教师,一个山区小县的政协委员,至今仍然无法回答。但我想用近一年的走访和调查告诉自己,农民是不可以忽视和怠慢的,他们的苦与疼不会因我们的“忽略”而不复存在。善待他们就是善待我们自己。
来源:中国妇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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